单身独居者和孤寡老人，因疾病或意外离世后，未及分配的财产，成为身后未了的一笔账。有时，这些遗产还会引发旁系亲属间的遗产争夺
文｜《财经》记者 王丽娜
编辑｜苏琦
41岁的赵某，单身，独自居住在北京。没有近亲属，没有遗嘱，也没有遗赠协议，因为疾病去世后，留下的遗产该归谁所有？
2022年6月，赵某因病去世，留下一套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房子，100余平方米，当时市价400余万元。还留有银行存款、人寿保险金、身故后的丧葬费等110余万元。
赵某的父母已先于其去世，生前她没有配偶、子女，也没有兄弟姐妹和祖父母与外祖父母，也就是说，赵某没有法律规定的第一顺序和第二顺序继承人。
为了分割赵某留下的遗产，赵某的叔姑舅姨9人对簿公堂。叔姑舅姨们，因分属赵某父亲和母亲的兄弟姐妹，站在诉讼天平的两端，打起遗产争夺官司，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作为第三人参加了诉讼。
如今，像赵某这样的独居者越来越多，如单身者和孤寡老人等。他们因为疾病或意外离世后，未及分配的财产，成为身后未了的一笔账。有时，这些遗产还会引发旁系亲属间的一场遗产争夺。这样的案例，在北京、上海等地均已陆续出现（详情可参考：《财经》：孤寡老人去世后，身后遗产应该归谁？）。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下称“最高法院”）建设的人民法院案例库，公开发布了赵某的遗产处理案。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情况下，遗产该归谁，是当前司法实践中出现的一类典型案例。最高法院收录此案，意在为类案裁判提供参考示范。
在这起身后遗产案中，赵某的叔姑和舅姨各执一词，均声称此前对赵某尽了扶养义务，在节假日上门慰问表达关心，因此都要求分割遗产。
其实，法律对此并非没有规定。2021年起实施的民法典规定，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民法典还规定，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
为了查明案件，审理此案的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下称“昌平区法院”）法官，走访了赵某生前居住的社区居委会等地方。承办法官了解到，赵某虽患有疾病，但自理能力尚可，能独立完成饮食起居。在这些旁系亲属中，赵某的一位叔叔是出租车司机，住在赵某家附近，多次开车带赵某就医，对赵某的帮扶相对较多，还曾带赵某出境旅游。其他人对赵某亦有一定帮扶，多次协助赵某就医。
昌平区法院审理后认为，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属国家或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但具体适用时应当结合民法典规定的遗产酌给制度，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依法支持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或者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分得适当的遗产。
因赵某生前独自居住，并未达到主要依靠扶养人支持的程度，应当依法认定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其余遗产则可以分给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有多名的，应当结合其各自对被继承人照顾扶养的程度、扶养时间长短、扶养方式等因素确定份额。
最终，昌平区法院判决：赵某留下的房产这一主要遗产收归国家所有，由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管理；赵某名下的银行存款、人寿保险金和身故后的丧葬费等共计110余万元，由9名原被告分配。根据他们各自对赵某生前的帮扶情况，其中对赵某帮扶较多的一位叔叔分得较多比例，其余亲属平均分配。宣判后，当事人没有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对《财经》表示，法律上的法定继承人仅限于第一顺序的配偶、子女、父母，及第二顺序如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在该案中，赵某的叔姑舅姨，虽然在公众眼中都是“亲戚”，但在民法典规定中不属于法定继承人，也并非法律明确列举的“近亲属”范围。叔姑舅姨等继承人以外的人，如主张分割遗产，则需要依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即对被继承人抚养较多的人，可分给适当的遗产。
司法实践中，如何认定“扶养较多”？王玉臣解释，可参考法律上的主要抚养义务，通常是指对被继承人提供了主要经济来源，或在劳务等方面给予主要扶助，才能达到“抚养较多”标准。这通常从经济维度、人身照料维度和时间持续维度考察。比如，被继承人的生活费、大额医疗费，是不是由扶养人承担；日常起居、护理，是本人自理，还是抚养人长期持续贴身照料；是多年稳定持续照护，还是间断性、节日式的探望。长期、持续、承担生存必需开支与贴身护理，才能达到抚养较多的标准。如果是短期、间断、事务性帮忙，比如接送就医、偶尔看望等，则属于轻度抚养。
王玉臣表示，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亲戚”，即使拥有叔叔、姑姑、舅舅、姨妈、侄子、侄女、外甥等身份，并不是照顾、抚养过被继承人，就可以主张获得主要遗产，“必须达到一定的条件才能获得主要遗产”。为了避免身后遗产争议，当事人可以和抚养人签署遗赠抚养协议或遗嘱并公证，或尽量保留他人见证、录像等证据。
目前，赵某的房屋归国家所有，由当地民政局管理。王玉臣表示，民政局如何管理，在全国层面并未有统一规定。一般情况下，房屋经评估后拍卖，拍卖款划入公益事业专项资金，用于养老、救助、残疾人帮扶等民政公益项目。如房屋本身适合公益使用，或直接改造作为社区养老点、救助站等公益用房。
当前，已有一些类似遗产案被判决房产收归国有，由当地民政部门管理。王玉臣建议，尽早建立透明公开的此类房屋的处理流程机制，比如相关生效裁判文书公开、资产评估与公示、设置监督渠道等。
责编 | 杨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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